第783章 工艺报告
八月一日凌晨两点,红旗厂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。陆文婷站在实验台前,面前摆放着六个锥形瓶,里面分别装着不同批次的氢氧化铈沉淀物,是过去三天她用共沉淀法配合离子交换工艺制备的样品。她的眼睛布满血丝,脸色苍白,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皮,但握着滴管的手依然很稳。
彼得罗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左手拿着放大镜,仔细检查其中一个锥形瓶里的沉淀物。他的右手手臂已经基本恢复,但留下了一块明显的疤痕,在日光灯下泛着粉红色的新生皮肤。这三天,他和陆文婷几乎没离开过实验室,轮流操作,轮流休息,轮流记录数据。
“第六批,沉淀完全,晶体均匀,颜色纯白。”彼得罗夫用英语说道,声音有些沙哑,“陆,这批最好。前五批都有轻微发黄,是铁杂质。这批完全没了。”
陆文婷点点头,用滴管取出一滴上清液,滴在ph试纸上。试纸变成淡蓝色,ph值85。“酸碱度合适,可以过滤了。”
她小心地将锥形瓶里的混合物倒入布氏漏斗,用真空泵抽滤。白色的氢氧化铈沉淀被截留在滤纸上,形成一层均匀的饼状物。过滤用了二十分钟,这段时间里,实验室里只有真空泵的低鸣声和钟表秒针的滴答声。
过滤完成,陆文婷小心地取下滤纸,将氢氧化铈沉淀转移到一个小陶瓷坩埚里。这是最后一步——在马弗炉里600度煅烧两小时,氢氧化铈会分解成氧化铈。
“纯度能到多少?”陆文婷问,虽然她已经很累了,但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二十克也够了。军工考察要看的不是产量,是技术能力。的氧化铈,就证明了红旗厂的工艺水平。产量可以慢慢扩大,工艺可以慢慢优化,但技术门槛必须先跨过去。”陆文婷说着,将坩埚放进马弗炉,设定好温度和时间。
马弗炉开始升温,炉膛内逐渐变红。陆文婷看着炉子,突然感到一阵眩晕,赶紧扶住实验台。她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,中间只在椅子上靠了三个小时,吃了两顿饭,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“陆,你去休息。炉子我看着。”彼得罗夫站起来。
“不用,我能行。彼得罗夫先生,您去休息吧,您的手还没完全好。”陆文婷坚持。
“我这把年纪,不需要那么多睡眠。在莫斯科,我经常连续工作好几天。”彼得罗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,“陆,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在想,三十年前,在莫斯科的实验室里,我也像你现在这样,为了一点点纯度的提升,几天几夜不睡觉。那时候觉得,科学是无限的,时间是无限的,可以一直做下去。但现在,在红旗厂,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科学不只是在实验室里,不只是在论文里,而是在车间里,在设备上,在工人们的手里。这是更真实、更有力量的科学。”
陆文婷听不太懂彼得罗夫的感慨,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情绪。这个苏联老专家,把他最后的技术热情,倾注在了红旗厂这个简陋的实验室里。这是一种传承,也是一种救赎。
“彼得罗夫先生,您觉得红旗厂能行吗?”陆文婷问,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,但第一次问别人。
彼得罗夫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:“陆,你知道在苏联,我们最缺的是什么吗?”
陆文婷摇头。
“是希望。”彼得罗夫说,“设备可以买,技术可以学,资金可以筹,但希望,是买不来、学不来、筹不来的。红旗厂有希望,这就是它最大的财富。工人们相信红旗厂能站起来,你相信,齐厂长相信,赵厂长相信。这种信念,比任何技术、任何资金都宝贵。”